我讀梁漱溟的《人心與人生》讀得非常緩慢，還沒有讀完就讀不下去了，正好在彼岸書店發(fā)現(xiàn)了這本《這個世界會好嗎》，是美國的歷史教授艾愷與梁漱溟的訪談錄，從中可以了解梁漱溟的人生經(jīng)歷與他的哲學思想，便插播進來，作為讀《人心與人生》的預熱。
艾愷精通中文，他在序言里說，“大體來說，我并沒有在親見梁先生之后，修改拙作（指《最后的儒家》）的結構與內容。與他談話之后，我發(fā)現(xiàn)梁先生表里如一，他的文章誠實地反映出他的觀感，未曾因為要順應時局而掩飾真心，所以我透過文字所見到的梁先生，與我后來實際上對談的梁先生，是一致的�！�
讀這一本訪談錄，你會發(fā)現(xiàn)梁漱溟的休養(yǎng)，對待事務，對待世界采取淡定、坦然、表里如一的姿態(tài)，在談吐之間，盡顯梁老先生的君子之風。文革中紅衛(wèi)兵去抄家，所有的文獻資料全部被燒毀，他也僅僅是最初幾天“心里有點不愉快”，接下來就“夷然不介意”，而且還憑借記憶編寫了《儒佛異同論》。即使是政協(xié)會上對他進行批判，要他表態(tài)，他也只說一句：“三軍可奪帥也，匹夫不可以奪志�！� 到了晚年，梁漱溟是一位“幸福的、愜意的老人，世間萬事都不足以動其心”。他能夠坦然地回顧自己的一生，滿意卻又淡淡地說，我“并不失望，也沒有遺憾。我做完了我這一生要做的事情。”
梁老先生對世界發(fā)展是樂觀的，他一開始就說，“在世界未來，將是中國文化的復興，所以我剛好不悲觀�！彼�認為人類第一大問題是“人對大自然”的問題，西方對待這個問題采取的是“征服自然，利用自然”態(tài)度，西方對于大自然征服的態(tài)度，是成功的。那么第二個問題，就是人對人的問題，“就是人對人怎么樣子能夠彼此相安，彼此處得很好。要把人與人的關系搞好，就得你照顧我，我照顧你，中國老話叫做‘禮讓’，‘禮讓為國’�！�
梁老先生研究佛學，從佛學的角度對瑜伽進行解釋，是我所不知的深度，雖然我練習瑜伽多年�！肮庞《热说膶W問，不是口頭或是頭腦、在人的意識上，不是這樣。它的學問的根本，就是要人的生命根本起變化。它不是一種在頭腦、口頭的一種空談。這個他們叫做Yoga，中文翻做‘瑜伽’�！蔽宜�理解和體會的 瑜伽，不僅僅是體式練習，更是身心靈的一種修煉。通過動作配合呼吸，讓心靈得到放松，讓整個人從世俗的生命中得到解放，得到解脫，哪怕是一個時刻，一個短暫的抽離，也是對人心有意義的。日積月累，慢慢清理心靈中的塵灰，內心便逐漸透明敞亮起來。當我處在一段自己無法控制事情發(fā)展走向的時期，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包裹過來，瑜伽練習對我內心的按摩效果是顯而易見的。這時候，即使是我僅僅調整呼吸，全身心地投入到整個體式練習中，雖未達到瑜伽的真正境界，已經(jīng)舒緩了那種無形壓力對我擠壓的力量�！白屓烁�本起變化，不再是一個普通的人，這個他們叫做‘證果’—證是證了，果是結果�！绷豪舷壬�提到一部重要著作《瑜伽師地論》，這是一部一共一百多卷的巨著，它將瑜伽師從低到高分成不同等級，一共十地�！暗搅税说鼐退闶瞧兴_，八地菩薩，十地也就是成了佛�！�…那個‘戒、定、慧’。一定要持戒、守戒，然后才能夠入定，由定才能夠生慧�！绷豪舷壬鷱娬{的是，人的生命要達到一定的境界，并不是空理論，佛家思想是要人的生命起變化，達到生命的提高。
梁老先生講解的關于佛教的問題，即使不修佛之人也能從中受到啟發(fā)。比如他說的關于“放下”，“你還是要放下，你不要說是‘昨天的那個過得很美，我今天還愿意再來一回’，不行，你還是得放下，放下，放下，不要有一個期待心，那么才會出現(xiàn)�！蔽覀�生活中需要追求一種平淡，追求一種本真，做自己能做的事情。梁老先生雖說自己是平平淡淡的人，但他卻做了很多，很重要的事情。“我承認自己是一個有思想的人，并且是本著自己思想而去實行、實踐的人�！豹毩⑺伎�，表里如一，這應該也是我們做一個高尚人的追求，內心的坦蕩其實是內心堅強的表現(xiàn)。
回顧自己的一生，梁老先生認為自己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完成了《人心與人生》�！拔冶M我的頭腦、精力發(fā)揮，把我所能做的在學術思想方面的就是那本書�！逼鋵崳�他還做過鄉(xiāng)村運動，為國共合作奔走。艾愷認為他的一生并不是一帆風順的，就問他愿不愿意談一談經(jīng)歷的傷心的事，遇到的挫折。梁老先生回答，“我覺得，我倒好像沒有什么傷心的事情�！彼�繼續(xù)說，覺得自己有沒有做好的事情，做錯的事情，比如因為自己太氣盛，跟毛澤東鬧了矛盾，“應當我多尊重他一些，不應當跟他鬧翻�！钡�這個事情并沒有讓梁老先生傷心�！叭绻�有傷心的話，那就是我前頭的太太，我的內人，她的死，我有一點傷心，因為我覺得她實在是很好，所以她死呢，是一個很傷心的事情�！蹦菚r候梁老先生40多歲，中年喪偶，為大不幸，兩個人正是感情最深的時候。其實這位過世的妻子并沒有念過書，沒有學問，并不是志同道合之妻，梁老先生仍然很懷念她。
這讓我想起蘇東坡那首紀念妻子的詩：
十年生死兩茫茫。
不思量，自難忘。
千里孤墳，無處話凄涼。
縱使相逢應不識，塵滿面，鬢如霜。
夜來幽夢忽還鄉(xiāng)，小軒窗，正梳妝。
相顧無言，惟有淚千行。
料得年年腸斷處，明月夜，短松岡。
當艾愷問梁老先生對死亡的看法，他說，死亡并不是斷滅，“相似相續(xù)，非斷非�！�，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只是相似而已，前一分鐘的我和后一分鐘的我也只是相似，“早已不是一回事，這就叫‘相似相續(xù)’，連續(xù)下來，不會斷，非斷，非常，常是恒常�！卑瑦饐柤笆欠衽滤溃�梁老先生回答，“不愿意死。其實不需要怕，不需要希望長生，任其自然，因為任其自然才是‘廓然大公’�！睆姆鸾探嵌日f，人并不僅僅只有這一生，而是久遠的連續(xù)不斷，前世今生就是這個意思吧？今世的我其實在延續(xù)上世的一些因素與背景。
這本書的訪談時間是八十年代，不知道梁老先生會對現(xiàn)時代看法如何？那個時代我們的口號是“實現(xiàn)四個現(xiàn)代化”，小時候作文里要高大上的語句時一定要寫上這句話的。八十年代的梁漱溟認為當處時代是一個“很平穩(wěn)而求進步的時候，很有可能、很有機會求進步的時候，比往常都好。”他說，“有些人都是羨慕美國，或者是羨慕歐洲，好像是不滿足中國國內的情況，這個我覺得是有點盲目性，盲目地羨慕外邊、盲目地想學外面，這不對、不好�！薄艾F(xiàn)在正是一個有希望的時候，在這個有希望的時候，在這個走一個正確的道路上，來各自就自己所能的、所方便的，來盡一份力量，應當是現(xiàn)代中國青年的道路�！�
梁老先生說，“慢慢地地球上，不同的種族之間，不同的洲土之間，那種成見、分別、仇視，都退后了，不敢有毀滅性的戰(zhàn)爭了�！蔽磥硎澜绾苊篮�，世界不會停下發(fā)展的腳步，“不必悲觀，對前途不必悲觀，既然事實發(fā)展要如此，你悲觀有什么用呢？事實要發(fā)展，發(fā)展總是好的，我認為發(fā)展總是好的�！绷豪舷壬�是樂天派。
時代發(fā)展到現(xiàn)在，中國文化殘存多少？而大呼小叫要撿起來的文化是不是有意義的那一部分？我喜歡梁老先生說的這一段話：“是非的標準不要向外找�！睹献印飞项^有個話，他叫做‘行仁義’和‘由仁義行’，這兩樣不同。所謂‘行仁義’嘛就是一般的社會習俗上認為那樣是仁義，是好，按照著那樣子去做就是‘行仁義’，孟子認為那不足取，不要‘行仁義’，要‘由仁義行’，就是還是回到自己身上來，返回到自己本心，越向外找越迷亂、越眼花繚亂，不要向外看，要自己問自己�！痹诎察o的半夜醒來，自己問問自己，是否對得起自己的良心，這就是梁老先生說的 “清夜捫心”。
反回頭再讀梁漱溟的《人心與人生》，大概就不難理解他所論述的“仁”，或者“良心”，也或者“理性”，這個中國文化中獨有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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